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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认为有所谓完美的一天吗?
上传时间:2020-06-18点击:255次

你认为有所谓完美的一天吗?

芬奇 第六天,我再度清醒了。

今天是找死的好日子吗?

早上醒来时,第三堂课边听施洛德老师无聊的讲课、边努力撑开眼睛时,晚餐桌上递青豆给其他人时,夜里睡不着躺在床上、大脑左思右想不肯休息时,我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。

是今天吗?

如果不是今天─会是哪一天?

现在我站在六层楼高的狭窄窗台上问自己这个问题。我站得这幺高,几乎成为天空的一部分。低头看着下方的人行道,世界彷彿倾斜了。我闭上眼睛,享受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。

也许这一次我真的会做─乘风而去。就像浮在泳池的水面,飘向虚空。

我不记得自己怎幺爬上这里的。其实,我根本不太记得星期天以前发生的事,至少今年冬天到目前为止我都没什幺记忆。每一次发作,我指的是昏迷和甦醒。

你可能以为我早已习惯了,但上一次发作是目前为止最严重的,我不是只睡了几天或一、两週─而是睡掉了整个假期,包括感恩节、圣诞节和新年。等我醒来后,我觉得比往常更像死人。没错,我虽然醒了,却觉得一片空虚,好像被人吸乾了血一样。今天是我再度甦醒的第六天。

我张开眼睛,地面依旧在脚下,坚硬而永恆。我在高中校园的钟楼里,站在大约十公分宽的窗台上。这座钟楼很小,在大钟四周只有几十公分宽的混凝土楼板空间,还有一道低矮的石栏,翻过这道栏杆就到窗台上了。

我张开双臂,彷彿要开始布道,而整个不太大、沉闷到极点的小镇就是我的会众。「大家好,」我大喊:「欢迎来参观我的死亡!」你可能以为我才刚甦醒,但我只有在清醒的时候才能思考死亡。

虽然上课钟已经响了,有一些同学依旧在下方的地面上闲晃。现在是十二年级第二学期的第一週,但他们表现得像是课早已修完,準备离校了一样。其中一人抬头往我这个方向看,彷彿听到了我的叫喊,但其他人则没留意,可能是因为没看到我,也可能他们虽然知道我在这里,却想着:唉呀,只是席尔多.芬奇而已嘛。

接着抬头的那个人把视线从我身上转开,手指着天空。起初我以为他是在指我,但就在此时我看到她了,那个女孩。她在离我几尺外的钟楼另一侧,同样也站在窗台上,金褐色的秀髮随风飘逸,裙襬被风撑起,宛如一张降落伞。虽然现在是印地安纳州的一月,她却只穿着裤袜没穿鞋,手里拎着一双靴子,眼睛直盯着她的双脚或地面─我分辨不出来。她似乎僵在那里。

我用寻常、非牧师讲道的语气,尽可能冷静地说:「相信我,妳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往下看。」

她用极缓慢的速度转头看向我。我认识这个女孩,或者应该说,我曾经在走廊上见过她。我忍不住开玩笑说:「妳常来吗?这里算是我的地盘,我不记得以前看过妳。」

她没有笑也没眨眼,只是隔着那副几乎遮住她整张脸的厚酒瓶底眼镜凝视着我。她想后退一步,结果踢到栏杆,略为踉跄了一下,她还来不及显露出慌张的神情,我就说:「我是不知道妳为什幺上来这里啦,不过我觉得从这里看下去,镇上变得漂亮多了,人也看起来更亲切,就连最差劲的人看起来也几乎像个好人。但加比.罗麦洛、雅曼达.孟克还有常常和妳一起混的那群人除外。」

她的名字叫「薇欧拉」什幺的,是高人气的啦啦队员─也是那种你绝对没想到会在离地六层楼高的窗台上遇见的女生。撇开那副丑不拉叽的眼镜不谈,她长得其实很美,简直就像一尊陶瓷娃娃。大眼睛、甜美的鹅蛋脸、小巧的菱角嘴。她是那种会和棒球校队明星约会,午休时和雅曼达.孟克及其他女王蜂坐在一起的女生。

「不过老实说,我们上来这里才不是为了看风景。妳是薇欧拉,对吧?」

她眨了一下眼睛,我把这个反应当成是肯定的回答。

「席尔多.芬奇。我记得我们去年一起修过基础微积分。」

她又眨了一下眼睛。

「我讨厌数学,不过这不是我上来这里的原因。但如果妳是因为那个原因才上来,请别介意我说的话。也许妳的数学比我好,因为几乎每个人的数学都比我好,不过没关係,我不在意。反正我在其他方面胜过他人,而且是更重要的面向,比如说弹吉他还有不断让我老爸失望等等。对了,那个东西在现实世界里显然根本用不着,我是指数学。」

现在下起雨来了,在这种气温下,很可能雨水还没落地就已经变成雨雪。

「下雨了,」我说,彷彿她不知道这点。「我猜有人会说雨水沖掉了血迹,让血肉模糊的我们变得比原本好清理一点。不过我思考的重点在于血肉模糊。我虽然不是个虚荣的人,但依旧是个人,虽然不知道妳是怎幺想的,可是我不希望自己在丧礼上看起来像是被碎木机搅过一样。」

她正在打颤或发抖,我看不出是哪一种。我慢慢地接近她,希望在走到她那里之前不要摔下去,因为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在这个女孩面前耍蠢。「我已经讲明了我要火化,不过我妈并不听我的。」

「所以他们一定会让大家瞻仰我的遗容,这表示如果我跳下去,到时候的场面就不会太好看了。而且,我还挺喜欢自己现在这张完整的脸,老实说,这口牙齿是我最好看的地方。」我露出微笑让她明白我的意思。每颗牙都长得整整齐齐,至少外表看来是这样。

她还是不发一语,我一面缓缓走近一面说话。「最重要的是,我会觉得对殡葬业者不好意思。那个工作本身就已经够差劲了,更何况还得应付像我这样的混球?」

下方有人大喊:「薇欧拉?在上面的人是薇欧拉吗?」

「噢,天哪,」她说,声音轻得我几乎听不到。「噢天哪噢天哪噢天哪。」风捲起她的裙襬和头髮,彷彿她就要乘风而去。

地面传来喧扰声,我大喊:「不要救我!妳只会害死妳自己!」然后我用极轻的音量悄悄对她说:「我建议我们这幺做。」现在我离她大约三十公分。「我要妳把鞋子朝大钟扔过去,然后抓住栏杆,直接紧紧抓牢,等妳抓住栏杆后,靠在栏杆上,然后抬起右脚跨过去,懂吗?」

她点点头,差点失去平衡。

「不要点头。不管妳做什幺,千万不要弄错方向,一定要把脚往后移动,不要往前。我来帮妳数。数到三喔。」

她把靴子朝大钟的方向扔去,鞋子咚、咚两声落在混凝土地板上。

「一、二、三。」

她紧抓着石栏,向后靠着栏杆,然后抬起右脚跨过去,就这样坐在石栏上。她低头看向地面,我看得出来她再次僵住,于是我说:「很好,很棒。只不过不要再往下看了。」

她缓缓地看向我,然后伸长右脚踩向钟楼的地面,等她右脚踩到地之后,我说:「现在尽力把左脚跨过栏杆。手不要放开。」此时她全身剧烈颤抖,我可以听到她牙齿打颤的声音,但我看着她的左脚回到右脚旁,她终于安全了。

所以现在只剩下我还在栏杆外。我低头看了地面最后一眼,视线越过自己那双长个不停的十三号大脚─今天穿的是一双有萤光色鞋带的球鞋─越过四楼、三楼、二楼敞开的窗户,越过雅曼达.孟克,她正在前台阶上咯咯发笑,像马一样甩着一头金髮,把课本遮在头上,试着同时和人调情并替自己挡雨。

我的视线越过这一切直达地面本身,如今地上又溼又滑,我想像自己躺在上面的样子。

我可以就这样跳下去。几秒钟就结束了。不会再有人叫我「席尔多怪咖」,不会再有痛苦,什幺都没有了。

我试着排除救人一命的意外干扰,回头继续做眼前的事情。有那幺一刻我可以感觉得到:在脑袋安静后的平静感,彷彿我已经死了。我变得轻盈而自在,不再担忧任何事情、任何人,甚至包括自己。

然后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「我要你紧抓住栏杆,等你抓牢之后,靠在栏杆上,抬起右脚跨过去。」

就这样,我可以感觉到时机正在消逝,除了想像我在雅曼达身边坠地时她脸上的表情外,如今这一切似乎只是个蠢主意。想到她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出来。我笑得太开怀,差一点掉了下去,我赶紧闭嘴,薇欧拉抓住我,此时雅曼达抬头看。「怪咖!」有人大喊。雅曼达那个小团体吃吃地笑了起来。她拱起手掌放在嘴边,朝着天空大喊:「妳没事吧,小薇?」

薇欧拉靠着栏杆向前倾,依旧抓着我的双脚。「我没事。」

顶楼的门被人撞开,我最好的朋友查理.多纳休走了进来。

查理是黑人,他说:「今天的午餐是披萨,」彷彿我并不是站在离地六层楼高的窗台上、两手大张,还有个女孩抱住我的双膝。

「怪人,你干嘛不往前一跳,早死早超生算了?」加比.罗麦洛(又名流浪汉)在下方大喊,引来更多笑声。

因为我等一下和你老母有约,我心里想着但没说出口,这种回答很逊,而且他可能会冲上来往我脸上揍几拳再把我扔下去,这有违我只想自己完成这件事的初衷。

于是我大喊:「谢谢妳救了我,薇欧拉。如果不是妳,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幺事。我猜我可能早就没命了吧!」

我看到下方最后一张脸孔是我的学校辅导师,胚胎老师(这是我悄悄给他取的绰号)。

我看到他抬头瞪着我,心想:好极了,真的是好极了。

我让薇欧拉扶着我跨过石栏,回到混凝土地板上。下方传来零星的掌声,不是为了我,而是为了薇欧拉这位女英雄而鼓掌。在这幺近的距离下,我可以看到她的皮肤光滑无瑕,只有右颊上有两颗雀斑,她的眼睛是灰绿色,让我联想到秋天。就是这双眼睛吸引了我。这双眼睛又大又迷人,彷彿能看尽一切。她的眼神虽然温柔,却是正经而不胡来的一双眼,能直接看穿你,即使隔着眼镜,我也看得出这点。

「我只是坐在那里而已,」她说:「在栏杆上。我不是上来这里─」

「我想问妳一个问题。妳认为有所谓完美的一天吗?」

「啊?」

「完美的一天。从开始到结束。没有任何可怕、悲伤或差劲的事情发生。妳觉得有这种可能吗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妳曾经有过完美的一天吗?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我也是,不过我还是很期待。」

她低声说:「谢谢你,席尔多.芬奇。」她抬起手,在我脸颊上一吻,我闻到她的髮香,让我联想到花香。她在我耳边说:「如果你敢跟别人提起这件事,我就杀了你。」说完便拎着靴子从雨中匆匆离去。

查理看着她离开,等她走出楼梯间门将门关上后,他转过头对我说:「老兄,你干嘛做这种事?」

「因为我们迟早有一天会死。我只是想做好準备。」

摘自《生命中的灿烂时光》

数位编辑整理:曾琳之

Photo:Richard Walker, CC License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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